奖牌榜第三
专题 · 时期：1944–1989 · 阅读：7 分钟
一个九百万人口的国家，八枚金牌，一套国家方法。
在 1980 年莫斯科奥运会上，保加利亚以奖牌榜第三名收场。八枚金牌、十六枚银牌、十七枚铜牌：共四十一枚，参赛选手二百七十一人，分布在二十个项目中。
一个九百万人口的国家不会偶然在奥运会上拿到第三。它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有一整套机构是为此而建的——这幅静物照里装着这套机构的零件。
保加利亚体育的一组物品：1955 年的击剑锦旗、《人民体育报》（Народен спорт）、索非亚共青团奖章、训练手册与比赛秩序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份谈论政治局的体育报
先从这份报纸说起。人民体育报——按其副题所示——是某个中央理事会的机关报。而它的头版不像任何一份西方体育日报。
大标题谈的是“忠于党和人民的儿女”。下方是两条转文：中央委员会政治局的一次会议，以及托多尔·日夫科夫同志在共青团积极分子面前的一次讲话。
一份头版被总书记与政治局占据的体育报。这不是编辑上的走偏：这就是体育在这个体系中的定义本身。它并不作为一个与政治分离的领域而存在，它是政治的一个分支。
奖章来自青年组织
下一件物品从另一条路径印证了同样的逻辑。
这枚镀金奖章不是由某个体育协会颁发的。它上面写着索非亚 ДКМС 市委员会——即共青团，本馆另一个专题所谈的党的青年组织。
换句话说，奖励运动成绩的是青年的政治组织。放在旁边的那本《少先队四项全能》手册，在低一级的层面上说着同样的事：竞赛从九到十四岁的孩子开始，在他们所属组织的框架内进行。
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不是被某家俱乐部发现的。他是在所有孩子本来就在的地方被发现的。
在其上，还有一个唯一的组织统管全局：保加利亚体育文化与运动联盟。人们像加入工会或青年组织一样成为它的会员，持有会员手册。
保加利亚体育文化与运动联盟会员手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的运动锦旗，1983 年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批技术文献
接下来是真正把国家体育体制与一般的体育鼓励区分开来的东西。
一套名为《助运动员一臂之力》的丛书中的两卷，凭其标识与封面上的古代掷铁饼者可以辨认。其中一卷署名叶利萨维塔·格诺娃，讲的是运动员赛前的心理准备。旁边是一本关于保加利亚排球的著作，以及 л. 米拉诺夫的《黄金螺旋》。
一个巴尔干小国出版的、专门讨论心理准备的丛书：这意味着有研究者、有预算，有一批读得懂这类文献的技术干部读者。保加利亚体育有自己的应用科学。
1955 年那面以天鹅绒与金线绣成的击剑锦旗，也须在这一背景下理解。击剑不是大众运动；它是一项俱乐部项目，装备与教练成本高昂。它早在 1955 年就拥有一面正式锦旗，说明投入既早且广，远不止于那些能出奖牌的项目。
准备好劳动与卫国（Готов за труд и отбрана）
不要以为这整套机构只针对冠军。大众体育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而它的名称已把一切说尽。
体育徽章“准备好劳动与卫国”，二级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准备好劳动与卫国”：这一取自苏联模式的表述，明确地把身体锻炼与两个并非体育性的目的联系在一起。人不是为跑而跑。人是为生产、为战斗而跑。
这套制度按项目与等级运作——跑、跳、投，有时还有射击——以一枚可佩戴的珐琅徽章作为认定。这一枚标着二级：业余运动者也有自己的等级，而这个等级是看得见的。
于是整整一国人口都被邀请为自己评级。体育不是一项可做可不做的消遣：它是一架每个人都占据某一级的梯子。
这套方法的分量
成绩随之而来，而且相当可观。
在全部夏季奥运会中，摔跤仍是保加利亚的第一项目，共七十三枚奖牌，其中十八枚金牌，其后是举重的三十九枚。这些成功的绝大多数出自六十至八十年代的国家计划。
在举重项目上，一套方法甚至以“保加利亚体系”之名自成一派，与教练伊万·阿巴吉耶夫的名字相连；他培养出十二位奥运冠军与五十七位世界冠军。他的训练法以严酷著称。1984 年，保加利亚举重运动员保持着三十项世界纪录中的十二项。
另一面也必须说。保加利亚举重运动员屡遭兴奋剂指控，1988 年奥运会上有数例阳性被确证。这个话题在政权垮台很久之后再度浮现：2008 年，为北京奥运会预选的整支队伍检测呈阳性，联合会撤回了全部代表团——这在其历史上尚属首次。
崩塌
关于这套体系分量的最明确证据，是它消失之后发生的事。
1988 年在汉城，保加利亚夺得三十五枚奖牌，其中十枚金牌。四年之后的 1992 年巴塞罗那：十八枚奖牌，其中五枚金牌。一届奥运，减半。
原因是结构性的。体育由中央计划并补贴；向市场经济的过渡带来了设施私有化与有保障的公共支持的终结，迫使各体育组织去争夺已然稀缺的资源。自 2008 年起，保加利亚国歌再未在奥运会上奏响。
一个体育展柜显示了什么
这些物件讲述着一项真实的成就与一套可议的机制，而两者无法被干净地分开。
真实的成就：运动员付出、受苦、取胜。教练发明了至今仍被研究的方法。一个小国与最强者分庭抗礼，保加利亚人由此获得的骄傲没有一丝人造成分。
可议的机制：这项成就是由一个把它视为政治展示的国家所生产的——它通过自己的青年组织发现孩子，在体育报纸上以政治局为头条，其中一部分成绩建立在今天已为人所知的做法之上。
1955 年的绣花锦旗与那本心理准备手册属于同一套装置。一个赞颂，一个优化。而在两者之间，是一些二十年如一日早起的人。
经史料核实的内容：保加利亚在 1980 年莫斯科奥运会奖牌榜上位列第三，八枚金牌、十六枚银牌、十七枚铜牌，二百七十一名选手参加二十个项目；摔跤共获七十三枚奥运奖牌其中十八枚金牌，举重共获三十九枚奖牌；这些成功集中于六十至八十年代的国家计划；伊万·阿巴吉耶夫的执教生涯，培养出十二位奥运冠军与五十七位世界冠军，其方法以严酷著称，以及 1984 年保加利亚举重运动员保持三十项世界纪录中的十二项；反复出现的兴奋剂指控与 1988 年奥运会上确证的阳性案例；2008 年为北京奥运会预选的整支队伍检测阳性并撤回代表团；从 1988 年汉城的三十五枚奖牌（十枚金牌）到 1992 年巴塞罗那的十八枚奖牌（五枚金牌）；体育的中央计划与补贴、转型后设施的私有化与有保障公共支持的终结；自 2008 年起保加利亚国歌未在奥运会上奏响。以下依据所摄实物的判读而非文献史料：《人民体育报》及其头版标题的辨识，将该奖章归属于索非亚 ДКМС 市委员会，把击剑锦旗定年为 1955 年，以及《助运动员一臂之力》丛书各卷的辨识。把“准备好劳动与卫国”徽章认定为属于取法苏联的大众体质计划，依据的是实物上所载的名称；保加利亚方面项目与标准的细节未经史料核实，系按一般模式加以描述。青年组织发掘体育少年一说，是从少先队四项全能手册与共青团奖章的存在推得，而非出自描述该程序的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