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列弗二十二

专题 · 时期：1944–1989 · 阅读：5 分钟

一张公路地图、一部电话、一支手电：一个没有一样东西寻常的国家里的寻常之物。

在一张保加利亚公路地图的封面上，出版者名称——大地测量与制图总局——下面印着一个价格：0.22 列弗。它就印在那里，印在纸上，跟标题或版次一样。

对今天的读者而言，一个印上去的价格是件古怪的东西。它预设这个价格不会变，在索非亚和在维丁一样，在这家店和对面那家店一样，今年和明年一样。它不出自任何谈判、任何竞争、任何季节。它是被决定的，然后被刻下。

由这个细节进入那个年代保加利亚的日常生活，最为恰当。不是从它显眼的地方，而是从它固定不变的地方。

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的日常物品：公路地图、交通职工制帽、微缩有轨电车、香烟与手电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出行

保加利亚公路地图与欧洲主要公路地图册摆在一起，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在一个不获批准便无法出境的国家里，一本欧洲地图册有什么用？

答案不像看上去那么讽刺：阵营内部的往来很多，地图首先是给专业人士、司机与团体旅行用的。但这件物品仍留有令人不安之处。地图是一份邀请；而这一份所呈现的大陆，有一半是关闭的。

对多数人来说，日常出行靠的是公共交通。

两顶带翼形徽章与编织绳的制帽：开有轨电车或公共汽车是一种穿制服的职业。运输不是众多服务中的一项，而是一种公职，有它的等级与标识。

有轨电车还以微缩形式出现，铁皮涂着线路网的颜色——一件复现孩子在窗下所见之物的玩具。

照明与通话

家庭由三件物品来讲述。

一部拨盘电话，淡绿色，配旋转号盘与螺旋线。拥有一条线路并非理所当然：接线要申请、要等，而等待可能相当漫长。

一台棕色与奶油色胶木收音机，五十年代的圆润造型，在客厅里占据着今天由屏幕占据的位置。

还有几支手电，鲜艳颜色的模塑塑料——绿的、红的、灰的。它们在一批收藏中的数量并非无关紧要：在一个停电属于生活一部分的国家，手电不是野营用品。

拨盘电话、胶木收音机、手电，以及刻有社会主义各国国徽的玻璃杯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那只刻花玻璃杯值得一提。它上面有阵营中若干国家的国徽——一件以政治地理作装饰的餐桌用品。人们每天用它喝水。

抽烟

一包罗多彼牌香烟，印着国家烟草专卖的徽记。

保加利亚罗多彼牌香烟盒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在这只寻常烟盒背后，藏着这个政权最大的经济成就之一，而它鲜为人知。国家烟草专卖于 1954 年更名为保加尔塔巴克（Булгартабак），它使保加利亚在 1966 至 1988 年间成为世界第一大香烟出口国——某些年份居美国之后列第二。这些出口约有九成流向苏联。

到八十年代末，工厂产能达到七百五十亿支，即国内消费量的三倍。而国内消费本身也不算小：1982 年，一半人口吸烟，四分之一的人在烟草业工作。

一个九百万人口的小国，就这样为东方阵营提供了相当大一部分香烟。罗多彼烟盒不是一件平常的消费品：它是这个国家最主要交换货币的一份样本。

记账

最后一组收尾，并把人带回开头那个印上去的价格。

社会保险手册、国家储蓄所存折、国债券与列弗纸币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二、五、十、二十与二十五列弗的纸币，其中数张印有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的头像。一本国家储蓄所（Държавна спестовна каса）存折。若干社会保险手册。若干国债券。

只有一家储蓄所、一个借款人、一种没有自由汇兑的货币。保加利亚一个家庭的钱在一个封闭回路中流转：从工资到储蓄，从储蓄到计划的融资。一张二十五列弗的纸币与一张二十二斯托廷卡的公路地图属于同一个体系：物的价值由别处决定的那个体系。

展柜里没有的东西

也该说说这批收藏没有展示什么，因为缺席同样有教益。

其中几乎找不到餐具、家具、便服、厨房用具，也没有除有轨电车之外的玩具。可这些恰恰是任何一种生活里数量最多的东西。它们缺席，是因为被用到了尽头、被丢弃、被替换——也因为没人认为它们值得留存。

一个时代留存下来的，并不是构成它最多的东西，而是带着徽记、带着标章、带着印刷价格的东西。真实的日常，那些饭食与寻常清晨的日常，几乎什么也不留下。

于是人们从它的边缘去揣测它：从一顶司机制帽，从一支手电，从一个纹丝不动的价格。从一只什么也不宣告、却讲出了一个国家全部经济的烟盒。

经史料核实的内容：国家烟草专卖 1954 年更名为保加尔塔巴克；保加利亚 1966 至 1988 年间作为世界第一大香烟出口国的地位，某些年份居美国之后；约九成出口流向苏联；八十年代末七百五十亿支的产能，即国内消费量的三倍；1982 年一半人口吸烟、四分之一从事烟草业的比例；罗多彼品牌属于该专卖的产品序列。以下依据的是所摄实物的判读而非文献史料：社会保险手册、国家储蓄所存折、债券与所示纸币的辨识；把两顶制帽认定为公共交通职工所属，公路地图上 0.22 列弗价格与出版者的辨读，以及刻花玻璃杯带有社会主义国家国徽的判定。电话接入的困难与停电的频繁，系依据对东方阵营这一时期的一般认识加以描述，而非依据此处查阅过的保加利亚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