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点七
专题 · 时期：1944–1991 · 阅读：8 分钟
一部经公投通过的宪法、只有一名候选人的选举，以及一本能打开门的入党证。
1971 年 5 月 16 日，保加利亚人被召往投票站，批准一部新宪法。结果是 99.7 % 赞成，投票率 99.7 %。赞成六百一十三万五千票，反对一万五千四百七十七票。
一个月后，6 月 27 日举行议会选举。祖国阵线（Отечествен фронт）是唯一获准提名候选人的组织，所有名单都须经它批准。它在每个选区提名一名候选人——四百个席位，四百名候选人。公布的投票率：99.85 %。反对票：一千四百八十七张，即 0.02 %。
本专题所谈的，正是在这样的框架内从事政治意味着什么。
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宪法的各种版本：精装本、小册子、教科书与征求意见的草案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两部宪法，十五个版本
1947 年通过的第一部宪法被称为“季米特洛夫宪法”。它确立了这个政权。
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宪法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把这些版本聚在一起，最触目的是它们的数量与开本之多样。图书馆用的精装本、廉价小册子、供学校使用的课本、祖国阵线的版本：同一个文本为每一类读者各出一款。一部被发放到这种程度的宪法，就不只是一项法律规范，而是一件传播用品。
由宪法公投产生的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宪法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第二部于 1971 年 5 月 18 日生效，被称为“日夫科夫宪法”。它的来历值得了解：保加利亚共产党把布拉格之春当作借口，用以收紧对一切社会组织的控制，并在党内重申民主集中制。日夫科夫及其身边人想让苏联人放心：不会有布拉格之春的保加利亚版本。
这部文本包含了在这个国家记忆中留痕最深的一条。它的第一条确立保加利亚共产党的领导作用，将其定为社会与国家的领导力量。这不再是一种惯例，而是一条宪法规范。
同一部宪法设立了国务委员会，这一集体元首机构由日夫科夫于 1971 年 7 月 7 日出任首脑，同时卸下他自 1962 年起担任的总理职务。而党的领导权，他自 1954 年起就一并握着。这两项他将保持到 1989 年 11 月。
祖国阵线
关于这个组织需说一句，因为它常被误解。
祖国阵线不是政党，而是一个联盟，诞生于 1944 年 9 月 9 日的夺权，并迅速由共产党主导。在它旁边还存续着一个保加利亚国民农民同盟，形式上是伙伴。
祖国阵线第九次代表大会的面向公众的政治宣传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1981 年 5 月 18 日的祖国阵线报纸、会员证、徽章、托多尔·日夫科夫的小册子与宪法草案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此处复制的这一期《祖国阵线报》——阵线全国理事会的机关报——日期为 1981 年 5 月 18 日，恰是日夫科夫宪法生效十周年之日。头版报道农民同盟第三十四次代表大会，宣告一种健康、持久、不可动摇的共产党—农民同盟团结。用词本身已足够说明问题：这里谈的不是两支力量之间的联盟，而是一场受到礼赞的融合。
其运作可从 1971 年所选出议会的构成中读出：四百名议员中，共产党员二百六十八人，农民同盟成员一百人，无党派三十二人。这一分配造出了多元的外观——但所有候选人资格都由阵线核定，且不存在任何竞争性名单。
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一党制。它更高明：一个由多个组织构成、而全部握在同一只手里的体系。
那本证
接下来是本专题最重要、也最不起眼的一件物品。
保加利亚共产党入党证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入党不是一种表态。它是一道能打开或关上门的手续：某些职位、子女的某些学校、某些出行、某些住房。入党须有人介绍，须经预备期，并要缴纳党费。
须抵制两种简化。并非所有党员都是投机者：许多人出于信念入党，尤其在最初几十年。也并非所有非党员都是反对者：绝大多数人从未入党，各自过自己的日子。
但在两者之间，还站着一大群人，对他们而言这本证是一笔盘算——一份因为“有比没有好”而领下的文件。这片既非归附也非抵抗的灰色地带，正是这本小册子最能代表的。
同一个人的一组文件，其中包含一张会员证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印出来的教义
党也生产自己的权威读物。
保加利亚共产党纲领，1974 年版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保加利亚共产党史，1984 年版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部纲领与一部官方党史：前者说明去向何方，后者说明来自何处。在一个只有一个出版者的国家里，一部“党史”不是众多史家著作中的一本，而是唯一可得的版本。
反法西斯与反资本主义战士中央委员会的徽章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这枚徽章指向这个政权的正当性来源：反法西斯抵抗运动。权力把自己执政的权利奠基于此，并在四十五年间不停地加以纪念。
代表大会
剩下的是这套体系的大型仪典。
一张看来是保加利亚共产党代表大会的照片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党代表大会并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审议场所。决定在那里更多是被宣布，而非被作出。但这一事件构筑着政治日程，充当着年代坐标，并生产出自己的物品。
保加利亚共产党第十三次代表大会的招贴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保加利亚共产党第十三次代表大会纪念章及其证书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第十三次代表大会的物品：招贴、装在颁发信封中的纪念章、代表们的照片、首日封与中央委员会报告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招贴四周铺陈着全套配件：纪念章及其证书，为第十一次代表大会发行的集邮首日封，日夫科夫在第十一与第十二次代表大会上所作的中央委员会报告，以及一张代表们在横幅下鼓掌的照片——那条横幅宣称他们无愧于党的关怀与信任。
一个会场在提醒自己“无愧于此”的横幅下鼓掌：这一幕概括了代表大会与列席者之间的关系。
为一次代表大会铸一枚纪念章。这件物品很好地说明了这一机构变成了什么：与其说是一个议事机关，不如说是对它自身的纪念。
99.7 % 值多少
99.7 % 这样的得票不能当作选举结果来读。它要当作一份声明来读。
没有人被要求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保加利亚人真心赞同一部宪法文本。这个数字不是用来说服的：它是用来表明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每个席位只有一名候选人的选举，不是被做过手脚的投票，而是一场结果并非其主旨的投票。
正因如此，那本入党证比代表大会的招贴更能说明问题。招贴面向所有人，什么也不要求。证件面向某一个人，并且约束他。
不过这批收藏里仍有一件物品逃出了那些整齐的数字。在各版宪法之中，有一份由祖国阵线全国委员会印行的“宪法草案”，封面上写着一个手写的名字：姆·马尔科夫。同一个名字也出现在另一册上。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部文本通过之前拿到了它，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保存了下来。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在一场公布为 99.7 % 的投票里，一册带着手写签名的工作本，恰恰是那个百分比所抹去的东西：一个人，在某个时刻，手里拿着一份文本。
1989 年 12 月，日夫科夫下台数周之后，保加利亚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提议废除 1971 年宪法的第一条。社会与国家的领导力量，把自己从那条确立了它的条文中撤了出来。
经史料核实的内容：1971 年 5 月 16 日的宪法公投，投票率 99.7 %、赞成 99.7 % 的结果，赞成六百一十三万五千二百一十八票、反对一万五千四百七十七票；1971 年 6 月 27 日的议会选举，祖国阵线是唯一获准的组织，所有名单均由阵线核定，每选区一名候选人，四百个席位中共产党员二百六十八人、农民同盟成员一百人、无党派三十二人的分配，投票率 99.85 % 与一千四百八十七张反对票；日夫科夫宪法 1971 年 5 月 18 日生效、1991 年 7 月 12 日废止；以布拉格之春为借口收紧对社会组织的控制并重申民主集中制；确立共产党领导作用、将其定为社会与国家领导力量的第一条；国务委员会的设立、日夫科夫 1971 年 7 月 7 日就职、自 1954 年起领导党、1962 至 1971 年任总理、1989 年 11 月离任；祖国阵线源于 1944 年 9 月 9 日的夺权，以及保加利亚国民农民同盟作为伙伴的存在；1989 年 12 月中央委员会提议废除第一条。以下依据所摄实物的判读：1981 年 5 月 18 日《祖国阵线报》该期的日期与头版内容，祖国阵线会员证与徽章的辨识，宪法草案上手写名字的辨读，以及第十三次代表大会各件物品的辨识。以下依据收藏者对实物的描述：各版宪法、纲领与党史的年代判定，祖国阵线第九次代表大会宣传册的辨识，以及那张代表大会照片的辨识——收藏者本人已注明该判断为可能而非确定。入党对职业生涯、学业与出行的具体影响，系依据对东方阵营各政权的一般认识加以描述，而非依据此处查阅过的保加利亚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