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头到档案

专题 · 时期：1944–1990 · 阅读：8 分钟

保加利亚内务部——从交通指挥员到对外情报。

1944 至 1989 年间，保加利亚没有警察。这个词本身已从官方词汇中退出，因为它与战前政权关联太深。1944 年 9 月 9 日政变的次日，部长会议以第 1 号法令设立了人民民警（Народна милиция）——Народна милиция。同一份文本把两个部门置于同一个管理局之下：人民民警与国家安全局。从第一天起，公共秩序与政治警察就同处一个屋檐。

本专题自下而上地穿过这座房子，从街口一直到对外情报。所展示的实物遵循同样的上行路线，只是越往上越稀薄：一楼丰富，中间楼层稀少，顶层则一无所有。这种稀薄并非收藏的缺陷。得以保存下来的，是那些用来展示的东西——制服、徽章、勋章。这套机构真正的工作并不产出实物。它产出的是纸。

内务部的一组物品：人民民警军官帽、交通指挥牌、礼服腰带、马卡洛夫手枪、便携电台与服务勋章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座两层的房子

结构很快稳定下来。1947 年 4 月 1 日，一个人民民警总局把国家安全局与民警管理局正式合并。1963 年，安全局脱离内务部，改隶部长会议，并取名国家安全委员会（Комитет за държавна сигурност）。它当时下辖七个管理局：对外情报、反间谍、军事反间谍、跟踪、领导人警卫、政治警察——即第六局——以及情报业务。

这两支队伍做的并不是同一份工作。民警处理盗窃、斗殴、事故。安全局处理的是观点。但对公民而言，这一区别很少看得出来：那件带红边的蓝灰色制服，是两者唯一露在外面的东西。

内务部人民民警的制帽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内务部人民民警制服，从未发放过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看得见的秩序

在一楼，工作平常，而且看得见。汽车运输管理部门指挥交通；那块白底红圆、被高高举起的指挥牌拦下车辆。它多半是保加利亚人最常看到的内务部之物。

人民民警用于道路交通的停车指示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开车要有内务部签发的证件。驾照不是监视工具：那是寻常的行政事务。但它把一个普通公民写进了内务部的档案，而恰恰是这种混合——平常之事与政治之事由同一座房子管理——构成了这套体系的特点。

1974 年签发、有效期至 1976 年的驾驶执照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人民民警使用的便携电台 Electron RSD 67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保加利亚制造的 9x18 毫米马卡洛夫手枪，已去功能化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武装的邻居

内务部并非孤军作业，而事情在这里比表面看上去更晦暗。

1956 年布达佩斯起义之后，保加利亚共产党领导层组建了武装工人小组与分队，1960 年更名为劳动者志愿分队（Доброволни отряди на трудещите се）——ДОТ。其公开宣称的任务，是把一切反革命企图扼杀于萌芽。队员从最忠诚者中挑选，配发自动武器与制服，接受训练，并公开列队行进——其威慑效果是有意为之的。这一组织一直运作到 1990 年。

六十年代初，政治局的一项决定扩大了所谓“社会主义社会”对治安维持的参与，仿效的是 1959 年 3 月设立的苏联人民纠察队。分队按街区、按村庄招募：党员、共青团员、退伍军人、运动员。

必须掂量这意味着什么。邻里监视不是交给低调的专业人员，而是交给可辨认的、武装的邻居——他们下午巡逻过那栋楼，晚上就回到那栋楼里。他们所获的功绩奖章是一件朴素的物品。它奖励的是一个政权所能取得的最有效的东西：让人们自己监视自己，并以此为荣。

劳动者志愿分队的功绩奖章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被拆成零件的公民

再上一层，控制离开了执勤者的身体，转入文件。身份证、住址登记、劳动手册、军人手册、入会证：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产出一份文件，而每一份文件都留下一道可在别处调阅的痕迹。

当这些以同一个人的名义汇聚起来时，整体便格外雄辩。一段完整的人生轨迹——上学、服役、就业、各种组织——无须任何调查，仅凭几本小册子即可重建。这个人早已被写下。

属于同一个人的六本手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控制也延伸到庆典。出席 9 月 9 日的官方仪式需要一份记名的准入证：国庆本身就是一处凭证进入的空间。

9 月 9 日庆典的个人通行证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座给自己授勋的房子

内务部同时也是雇主、一个职业群体、一种环境。人在其中成就事业，而这份事业由物品标记。

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无可指摘服务的奖章。带颁发手册的部内“优秀”徽章。纪念瓷盘、装订成册的贺辞、机构二十五与三十周年的纪念章。这整套承认机制，除了圈内人之外并不指向任何人。

这正是今天一批私人收藏能够汇集起这么多此类物件的原因。它们之所以留存，是因为它们本就是为了被保存、被展示、在家族中传承而制作的。我们在此展出的，是内务部的官方自画像——它希望留给后人的那个版本。

内务部的勋章与纪念物品：无可指摘服务奖章、优秀徽章、纪念瓷盘与贺辞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内务部无可指摘服务奖章，十年、十五年与二十年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内务部优秀徽章，第一型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注视的器械

安全局的工作几乎什么也没留下。有一件物品是例外，而它已经足够。

Zenit FS-12 “照相狙击枪”把一台单反机身与一支 300 毫米长焦镜头装在肩托上，握把处设有快门扳机。这套装置绝非摄影爱好者的奇玩：它自始就是为军事用途构想的。第一代系统 FS-1 自 1937 年起由列宁格勒国立光学研究所研制，随后是供苏军使用的 FS-2——目的是让操作员能在一个位置上拍摄侦察照片，而无须移动。直到很久以后，“照相狙击枪”的一些版本才公开出售给业余者与野生动物摄影师。

形式追随功能。枪托、握把、扳机、镜筒下方的对焦轮：整件物品都建立在射击的动作之上，因为要解决的问题是同一个：稳住一根长筒、瞄准远处、不动而击发。

包装说明了其余。带模制凹槽的金属箱、嵌在槽位里的第二支 58 毫米镜头、由夹子固定的螺丝刀、皮质背带：这不是一件商品的包装，而是一件领用、归还、并须为之负责的装备的包装。

Zenit FS-12 组装在打开的金属箱上，配 300 毫米长焦镜头、带扳机的握把、伸缩枪托、皮质背带，以及嵌在各自槽位中的第二支镜头与螺丝刀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而这是同一套器材在使用中的样子。两名内务部操作员，极可能属于国家安全局，正在训练。这是本专题中唯一一张能看到该装置在工作的图像，画面里是两个正在学习“看”的男人。

两名内务部操作员，极可能属于国家安全局，正用 Zenit FS-12 照相狙击枪进行训练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无法收藏之物

到了顶层，已无物可展。

1964 年，国家安全局组建了一个专门单位，即第七处，专事针对保加利亚移民的行动：暗杀、绑架、造谣。其行动曾针对意大利、英国、丹麦、西德、土耳其、法国、埃塞俄比亚、瑞典与瑞士的异见者。描述其活动的文件于 2010 年解密。最著名的案例仍是作家格奥尔基·马尔科夫 1978 年在伦敦之死。

关于这一层，展柜是空的。没有可展出的制服、徽章或勋章。这是整段行程合乎逻辑的结论：这套机构越是有效，留下的物质痕迹就越少。

因为它真正的造物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份档案。而与制帽和勋章不同，这份档案并没有成为博物馆的展品：它仍是一份活的文件。保加利亚议会于 2006 年 12 月通过了国家安全局档案查阅法，负责实施的委员会自 2007 年起运作——它已公布了数千个曾隶属该机构或与之合作者的姓名：政治负责人、大使、记者、工会领袖、宗教界高层人士。

这或许正是这些物件最恰当的言说。人可以把一件制服、一块交通指挥牌、一枚服务奖章放进展柜。博物馆恰恰止步于档案开始的地方——而档案，还远没有说完。

经史料核实的内容：1944 年 9 月 10 日设立人民民警及其下辖两个部门的管理局的第 1 号法令；1947 年 4 月 1 日的改组；1963 年改组为国家安全委员会及其七个管理局；1956 年武装工人小组的组建、1960 年改为劳动者志愿分队、其武装以及 1990 年的解散；1964 年第七处的设立与 2010 年其文件的解密；2006 年 12 月的法律与自 2007 年起运作的档案委员会；“照相狙击枪”最初的军事设计，FS-1 自 1937 年起由列宁格勒国立光学研究所研制，继而是供苏军使用的 FS-2，其后的型号则向公众流通。以下依据实物判读而非文献史料：把照片 cwb-139 归属于国家安全局——这一判断仍属可能而非确定——以及 Zenit FS-12 在保加利亚各机构中的确切用途。国家安全局线人的数量流传着差异极大的各种估计；此处不提出任何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