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与手册

专题 · 时期：1944–1989 · 阅读：11 分钟

一个给劳动者授勋、却不存在罢工权的国家。

一个以工人阶级自居的政权必须酬劳劳动。共产主义时期的保加利亚在这方面做得异常丰盛：分三级的国家勋章、红旗、共产主义劳动徽章、工厂周年纪念章、无可指摘服务的表彰。这批收藏中满是这些东西。

但一个以工人阶级自居的政权也必须组织劳动。而在这一面，实物讲述的是另一回事：一块作业须知牌、一本随持有者从一份工作转到另一份工作的手册、一本工会日历。本专题把两者一并握住——勋章与手册，给予的与要求的。

印有作业须知、供工人使用的塑料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个工会，没有罢工

必须从框架说起，因为它决定了其余一切。

只有一个工会组织：保加利亚工会中央理事会。它不是一种制衡力量。研究这一时期的学者把它描述为传导政府政策的传动带，同时兼有社会福利提供者与名义上的雇员利益维护者的角色。执政党维持着严格的垄断，不容许任何非由它主办的工人组织存在。

至于罢工权，1990 年以前的保加利亚从未对其作出任何法律规定。它首次获得承认正是在那一年，凭借在工会压力下通过的集体劳动争议解决法。1989 年 2 月由一群异见知识分子组建的独立工会波德克雷帕（Подкрепа），是在这个框架之外——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框架的末尾——成形的。

保加利亚职业联合会 1952 年日历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保加利亚工会第八次代表大会的黑胶唱片录音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在这个政权之下，工会参加率接近百分之百。这个数字看着惊人，直到人们想起：并没有别的可参加。

跟着你走的手册

普通劳动的核心之物既不是勋章，也不是工会证。而是一本册子。

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初的劳动手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八十年代末的劳动本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劳动手册记录担任过的职位、入职与离职日期、资格，有时还有评语。它随持有者从一份工作到另一份工作，每次受雇都要出示。没有它，一段职业经历在行政上并不存在。

这两本相隔四十年，原则却分毫未变。这是一套确实管用的制度的标志：能尽其职者不必更换。

况且，劳动手册不过是一整套之中的一件。

社会保险手册、国家储蓄所存折、国债券与列弗纸币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由社会保险机构签发、1949 至 1954 年有效的社会保险手册，国家储蓄所存折，三十、一百与二百列弗的国债券，印有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头像的纸币：一个劳动者与国家之间的全部经济关系，都装在几本小册子里。

国家的确在向自己的公民借款，形式是由雇员认购的债券。券面朴素，印制无华；但在一个储蓄与信贷都只经由一家金库的体系里，它仍是国家对一个私人的承诺。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 1954 年的那张债券。它的图案描绘工厂场景、一座水坝、一场收割——也就是当时正在执行的五年计划的目标。认购这张券的雇员，能在自己的储蓄凭证上看到这笔储蓄将去资助什么。

我们为祖国建设

还存在另一种劳动，它不出现在任何手册上。

“尼古拉·拉斯科夫”区青年旅的旗帜、旅员衬衣、旅员证、国家工地地图、徽章与旅队劳动合同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1946 年 8 月 5 日，两千名青年在海因博阿兹山口——今日的共和国山口——开始劳动，编入第一支国家建设旅，名为“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这是旅员运动的开端。

运动的口号绣在这件工作衬衣的臂章上：Строим за родината，“我们为祖国建设”。

原则是自愿，所提供的劳动最初无偿。后来年轻旅员会获得报酬，从原岗位借调的工人与职员则保留其原有工资。直接的组织者是党领导下历届的青年组织——先是民主青年委员会，季米特洛夫去世后是季米特洛夫人民青年联盟，最后是 ДКМС。

这些旅队所建成的，列在这里展示的地图上：共和国山口公路，莱夫斯基—洛维奇—特罗扬、佩尔尼克—沃卢亚克与萨穆伊尔—锡利斯特拉铁路线，“亚历山大·斯坦鲍利伊斯基”与“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水坝，马里查河堤，以及拥有化工厂的季米特洛夫格勒市。

由斯利文 ДКМС 区委员会印发的合同，道出了这份承诺的确切性质。“自愿”一词在此须谨慎阅读：在一个加入这一组织属于常态的国家里，一场由唯一的青年组织所组织的运动，留给个人拒绝的余地极小。

不过也应听听身在其中者的说法。一位维蒂尼亚工地的旅员这样概括他的记忆：最好的，是感到自己有用。

归公的土地

保加利亚劳动的另一场大转变发生在田野里。

关于农业劳动合作社农场——TKZS（ТКЗС）——的法律于 1945 年通过。纸面上加入出于自愿，社员可获利润分成的保证。实际上，这一自愿阶段的成果有限：1947 年只有 3.8 % 的耕地被集体化，1949 年为 12 %。

此后一切改变。1950 至 1953 年间，沃尔科·契尔文科夫的斯大林主义政权动用威胁、暴力与物资供应上的歧视，制造出东欧最快的集体化速度。1955 年，赫鲁晓夫向保加利亚当局发出密信，责令其在两三年内完成集体化，以向西方证明社会主义制度对农民的吸引力。到 1957 年底，86.5 % 的土地已在 TKZS 之内。

抵抗是真实的，尤以国家西北部为甚，而镇压则落到每一个被指为富农的人头上。

1969 年 9 月，中央委员会全会决定把 TKZS 改组为农工联合体。集中本应给村庄带来经济稳定；这项计划连党内也有反对者。

分三级的功绩

接下来是酬赏机构，其规模令人意外。

国家劳动勋章，铜、银、金三级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劳动红旗勋章及其盒与证书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劳动优异奖章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这些表彰处于一套明确的序列之中。顶端是社会主义劳动英雄（Герой на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ия труд）荣誉称号，1948 年 6 月 15 日以劳动英雄之名设立，1950 年 12 月 13 日更名。它奖励在农业、科学、教育、文化、艺术方面的杰出成就，以及对技术进步的贡献。

获得这一称号，会自动附带授予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勋章，即该国最高的表彰，设立于 1950 年 6 月 17 日，共授出约四千五百次。这枚勋章的整体设计仿自苏联的列宁勋章。紧随其下的是劳动红旗勋章。

于是，劳动的顶点与保卫祖国处在同一套荣典体系之中。一名杰出的工人与一名杰出的士兵，最终得到的是同一枚勋章。

共产主义劳动徽章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作为归属之所的工厂

在国家勋章之下，还有另一层承认，更贴近，也多半更有效：来自单位本身的承认。

索非亚“九月九日”制鞋厂四十周年纪念章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家为自己的四十周年铸造纪念章、并以夺取政权之日为名的制鞋厂：企业不只是生产的场所，它是一个会纪念、会颁授表彰、并让人成为其一分子的实体。

这一点今天很难体会。社会主义的工厂安排假期、住房、儿童夏令营、节庆与体育。在那里工作不是一纸合同，而是一种归属——连同它所隐含的真实好处，以及脱身的困难。

1984 年出版的书，工人工会运动史 — Collection Cold War Bulgaria

一枚勋章酬的是什么

嘲笑这种表彰的泛滥并不难。那样会错过要点。

在一个工资受框定、升迁取决于并非全属业务的标准、又不能随意更换雇主的体系里，勋章与徽章是为数不多可用的通货之一。人挣不到多得多的钱。但人可以被表彰。

这正是这些物件既暧昧又耐人寻味之处。一枚分三级的劳动勋章是一件统治工具：它排序、它引导，它奖励顺从不亚于奖励能力。但对许多人而言，它也曾是对一生真实劳动的诚恳承认——那些建设过、生产过、带过学徒并因此受到礼敬的人。

手册与勋章是同一种关系的两面。一面记录你欠下什么，另一面证明别人给了你什么。两者都不真正属于你。

经史料核实的内容：党对工人组织的垄断，以及对一切非其主办组织的禁止；保加利亚工会中央理事会被描述为政府政策的传动带、社会福利的提供者与名义上的雇员利益维护者；该政权下接近百分之百的工会参加率；1990 年以前罢工权无法律规定，及其经该年在工会压力下通过的集体劳动争议解决法获得承认；1989 年 2 月由异见知识分子组建独立工会波德克雷帕；1948 年 6 月 15 日设立劳动英雄称号并于 1950 年 12 月 13 日更名为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及其授予领域；1950 年 6 月 17 日设立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勋章、其作为该国最高表彰的地位、对英雄称号获得者的自动授予、约四千五百次的授予数量，以及对列宁勋章设计的仿效；劳动红旗勋章紧随其下的位置。关于旅队与集体化：旅员运动于 1946 年 8 月 5 日在海因博阿兹山口由“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旅的两千名青年开启；口号“Строим за родината”；最初无偿劳动的原则、其后对年轻旅员的报酬以及借调工人工资的保留；由民主青年委员会、季米特洛夫人民青年联盟、继而 ДКМС 在党领导下相继组织；所列举的工地清单；一位维蒂尼亚旅员关于“感到有用”的证言；1945 年 TKZS 法的通过、名义上的自愿加入与获保证的利润分成；1947 年 3.8 % 与 1949 年 12 % 的耕地集体化比例；1950 至 1953 年在沃尔科·契尔文科夫治下动用威胁、暴力与供应歧视，并由此形成东欧最快的速度；赫鲁晓夫 1955 年 10 月 27 日的密信，要求在两三年内完成集体化以向西方证明社会主义对农民的吸引力；1957 年底 86.5 % 的土地处于 TKZS 之中；西北部显著的抵抗与针对被指为富农者的镇压；1969 年 9 月全会关于把 TKZS 合并为农工联合体的决定，以及党内反对者的存在。以下依据静物照片的判读：社会保险手册及其有效期、国家储蓄所存折、债券与 1954 年债券图案的辨识，以及“尼古拉·拉斯科夫”旅旗帜、旅员衬衣及其臂章、工地地图、斯利文区委员会印发的合同与各徽章的辨识。以下依据收藏者对实物的描述而非文献史料：劳动手册的年代判定、作业须知牌的内容、共产主义劳动徽章的辨识。社会主义企业的社会职能——假期、住房、夏令营——系依据对这一时期的一般认识加以描述，而非依据此处查阅过的保加利亚史料。